這種化學料的出現,對于大多數已經有年頭的作坊沒有什么影響,李昌鴻說:“我家里的料,到我孫子那輩也燒不完。一個壺大概只需要3兩原料,1噸原料也占不到多少位置,所以家家戶戶老作坊都沒覺得這是一個問題。”
真正感覺到問題的,是那些大規模生產的企業。
涇渭分明的手工作品和工業品
還是回到合作社年代。顧景舟和當時的某領導有了沖突,原因是,領導研究成功了水流轉盤,要求所有的工人在傳送帶上做紫砂壺,可是顧覺得這太荒謬。“做不同類型的壺,要求的轉盤速度完全不一樣,而且就是同類的壺,不同的人,手工的感覺也不一樣,怎么可能用勻速轉盤來做壺呢?”結果他被當成了后進典型受了打擊。
不過事實證明,顧景舟是正確的。好的紫砂壺確實出自純手工,完全依照每個從業人員的感覺而成。在漫長的年代,這個規矩一直沒有改變。
可是,“90年代前后,做紫砂壺批發的人出現了,他們改變了自古以來的制作規則”。在宜興紫砂界已經待了十幾年的沈堅強說,他是幾個紫砂論壇的版主,對這里的掌故特別了解。那是紫砂壺由純手工年代走向半手工年代的開始,他還記得,是兩個姓王的商人,也是宜興人,在外面接下了訂單,然后開始了批量生產。“他們的做法是,找了大量代工者,把樣式定給對方,讓他們采取合作的辦法來進行,比如說你做壺身,他做壺蓋,他做連接,這樣一來,速度加快了許多,而且,開始使用半自動的機器,比如說專門做泥料的機器,可以把泥料弄很長,然后進行切割,再進行拼接,不像我們的圓壺,是一個個從錘泥開始,再打身筒打出來的。這種壺,比起傳統手工壺質量要粗糙一些,不過造價也低了很多,最基本的原因,是人工費用低了。”兩個商人很快開起了奔馳,成為早期和那些大師們競相富裕起來的人。
“他們也帶領宜興的紫砂走向了大規模的禮品之路,比如說,某個公司開業慶典,需要多少套壺,從產量上而言,這是一般的小作坊無法完成的,可是他們采用代工的方式和快速的生產速度,當然沒有問題。”
他們的做法,引起了宜興紫砂的工業化革新。引進的機器越來越多,比如說拉坯的機器,這是瓷器的做法,在潮州和景德鎮常見,在這里完全是稀奇事。拉坯機生產速度更快,轉瞬壺身就出來了,從前一對打工的夫妻,一天做10個壺了不起了,現在一天能做幾百個。
也就是產量的加大,使得礦料的成本問題日益突出。沈堅強記得,即使是在黃龍山沒有封閉的2005年之前,1噸好的材料也已經到了幾千元,對于手工成品而言,這個問題并不大,因為就算是最好的原料,核算下來成本也就最多占壺價的1/10,可是對于廉價的工業品而言,那肯定不行。“工廠里出廠一把壺,可能只有30元的上限價格,怎么可能花10塊錢的原料錢呢?再說,禮品壺的利潤都很高,商人們總是要把各項成本價格壓到最低的。于是,大批的化工泥,也就隨著禮品壺的出現而出現了。”
這種化工泥,與李昌鴻所說的早期工廠里精心配置的泥料不同。“那時候配料有精心的設計,加多少要嚴格核算,可是現在,都由原料商人說了算,你要偏紅?好,那么我給你很鮮艷的鐵礦,你要紫泥要綠泥,我就給你加鉻加錳,要原料變細,我就給你拿硫酸洗。”而且,基礎原料只是各地挖掘來的泥土,根本不再考慮成品的性能問題。
也就是工業化大生產的出現,使得宜興的原料市場出現了分化,最貴的原料有幾萬元/噸的,而最便宜的,甚至連成100元/噸的價格都不到。越差的泥土越需要化工原料,惡性循環由此而來。
而禮品市場,也在進一步惡化中,幾十元一個的所謂紫砂杯,往往只是用泥土拉坯燒成,上面再噴涂一種細料而成。“從頭到尾和紫砂沒有關系。”但是,這在當地市場上,也算一大創造發明,創造這種杯子的商人,早就開起了寶馬。他們奉行的始終是工業化原則,注重生產速度,注重生產總量,注重推銷。
明白人知道,這肯定不算紫砂制品。沈堅強給我們算了一筆簡單的賬。一把正常的手工制成的紫砂壺,比如說需要5元錢的最普通的原材料,一個熟練工人,也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完成,他的工錢加上燒制費用,怎么都得100多元。那種三四十元充斥著旅游市場的紫砂壺,當然是工業化的冒牌貨,只不過不幸的是,這些冒牌貨,生產的產地,不少也在宜興而已。■(部分人物使用化名)